这个题目酝酿了很久了,始终没有能够下笔。因为要下笔,就要准备,而我很懒·····只能在随时随地的思考中努力记下一些碎片~~~~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有人愿意做知识分子,如果真的有这么一种职业的话?一个人要成为知识分子的动机在哪里?
有的人会说,知识分子立志于救国救民,以自身的知识来为国家、社会、群体甚至全人类造福。
有的人会说,知识分子只是为了研究一种专门的知识,发展一种学问,发现一种真理,而在勤奋耕耘。
还有的人会说,知识分子清心寡欲,沉迷于学问而不食人间烟火,是只在精神领域里遨游的动物。
呵呵,或许有的人是这样吧。
不过这些观察都是从旁观者的客观角度来做判断的,被人们以各种各样方式顶礼膜拜的知识分子们,他们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究竟以什么目的出发而走上了知识的道路?
在这里,我们会看到,如果你本身也有点知识分子情结的话,或许会体会到,知识的学习,知识性资源的掌握,会满足人的好几种欲望,给人多种多样的快感。而简单的结论就是,知识分子的全部生存也是出于种种心理甚至胜利的欲望,以及对于那些快感的渴望。
从一个个体的心理分析,一个知识分子为了他人、为了一个群体、国家,甚至全人类而学习知识。其实很容易理解,同时,也很容易被归纳到一种人的心理:无尽的控制欲。人类,尤其是男性,对于世界的控制性需求是无止境的。对于掌握物质性资源或者政治性资源的人来说,控制欲是通过物质或者政治手段实现的。(这种控制欲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那么执着,是不是具有全人类的普遍性?这些问题已经离题太远,不适合在这里详加分析,这里,我们只要知道,在知识的获取过程中,控制欲起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在知识分子看来,这些控制手段是低层次的,无论你表面多少光鲜,但真正起到作用,真正对历史发生影响的,还是知识性的、思想性的、精神性的存在。所以,秦始皇敌不过孔夫子,汉武帝搞不定司马迁。对于流芳百世的渴望也是知识分子的一种不自觉的欲望的表露。关于此的论述,详见拙作《死亡与永恒》。
知识性资源不仅仅在恒久性以及重要性上高于其他资源,而且知识性资源是一种个人特殊性的表达。人的肉体强弱生下来就被决定了,人的富裕程度因为与金钱联系过于紧密,对于自命清高者来说,不是一种炫耀自身才能的最佳方式,而唯有知识,这种并非每一个人都能掌握的资源,这种能够很好地体现一个人的才华、悟性以及智商的指标,对于一个“高层次”的人来说,才是最佳的展示自身的渠道。
也就是说,知识具有“炫耀”的社会学功能,而这是以往的知识社会学所忽视的。跳出知识分子的圈子,我们可以举几个通俗的例子。有许多男性青年喜欢订阅舰船、武器类的杂志,我们一般不倾向于认为他们是战争狂人。他们对于这些毫无实用性、毫无现实意义的知识的摄取的唯一目的,就是炫耀。因为别人不懂,而只有我懂,所以我很了不起。我遇到过至少三个这样的人,他们的脾气都很好,心态也不错,绝对不带有任何企图利用武器的企图,但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在这个话题上滔滔不绝,唾沫飞溅,如果你不表示一点赞赏的神色,他们会很沮丧的。说点离题的话,这样的知识性摄取是会自我强化的,尤其是有志同道合者的时候,这种高端知识的拥有者不再会曲高和寡、不再会无人响应,也不再会因为不停地炫耀而招致别人的反感,所以,这类毫无意义的知识的持有者团体的存在是一种互相强化和自强自信的机制。
在我们社会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比如对于明星(包括体育的和娱乐的明星)的如数家珍,甚至某一时代的团体(比如90后)的特定的身份特征性知识(比如火星文)也是一种炫耀性的知识。
然而,并非所有的知识都是没有强烈的现实意义的,尤其在真正的知识分子那里,他们的知识是被认为具有救世济民的独特功效的。因为本人涉及过经济学和历史学两个领域,所以就从这两个领域来举例。
经济学其实是一门发散性很大的学科,从哲学、伦理学到法学,再到统计学和数学,都能够牵涉到。经济学教授们喜欢用“经济学帝国主义”这个貌似贬义其实褒得不得了的词汇来形容这门学科。这种沾沾自喜的心理并非没有道理。经济学的确是门显学,他似乎是支撑着国民经济快速稳定增长的栋梁。但是,就经济学内部而言,其学术等级的划分就绝对不是依据它对现实的影响力的。现代经济学喜欢用数学,而且教授们、学生们都喜欢往这个方向靠。因为数学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一般人看不懂,更别提研究了,能够用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写论文,这是何等的了不起啊~~~所以,在这里,平时养在深闺的高深数学被人抬到了前台。我曾听到过一个例子,说一个著名经济学教授经常写一些没有数学内容的文章,被人诟病为不懂数学,然后他一怒之下写了一篇满是高端数学巨难读的文章,让批评者闭了嘴。这是多么解气的一件事啊~~~~~一个著名经济学家的虚荣心、满足感、控制欲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于是,学生们纷纷仿效,好像如果一篇文章不加点数学,那它肯定没有价值。知识作为一种炫耀性工具的作用体现无遗。
有人会说,那在经济学背后的数学呢?在纯粹的数学研究领域里,古板的数学家们可能根本就没有涉及到现实的机会,他们的知识也是炫耀性的吗?数学我不了解,但同样处于象牙塔中的历史学我确是略知一二。历史学家们的确很少追逐现实的经济利益,一般也不会参和到这其中来。对于他们来说,历史学的围墙里已经够他们折腾了。在这个貌似纯洁的学术圈子里,知识更加纯粹地成为了炫耀性的工具,而不是牟利的工具。也就是说,知识在这些学科中,更多的是扮演帮助学者们谋取名、而不是利的角色(或许评个长江学者什么的有功利性在其中吧)。一篇文章,如果能够加入占到篇幅三分之二的脚注,再有几十页的参考文献和几十页的索引的话,那肯定让人刮目相看;一个题目,不管在国外已经做了多滥了,也不管多么地细琐没有实际意义,但只要在国内能填补空白,别人不懂,我就牛B了!如果我懂的语言多,能看别人看不懂的文字和材料,那更加没人敢跟我争论了。同样,学生们也在通往牛bility 的道路上奋勇前进!除了学习各种外语显示自身的高人一等外,出国留学一阵子,在核心期刊发个文章,收到了著名教授的好评,等等,都能够大大地增加炫耀性的资本。所以,即使在这样冷僻的、貌似很清心寡欲的学科中,知识的炫耀性存在依然非常醒目。
或许有真正的超然于世外的清心寡欲者,他们甚至连名声都愿意放弃,只为追求自然的真理,比如禅宗、竹林狂士、梅妻鹤子。对于这样的隐士来说,他们的知识获取也难脱炫耀性的窠臼,只不过这种炫耀性从向外界表露转向了自我陶醉、孤芳自赏、沾沾自喜。当屈原说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时候,他的心里一方面可能是痛楚的,但另一方面也很可能是很有成就感、满足感的。这种向自己炫耀自己的做法,看起来更加克制,更加高尚,更加高端。
上面说了大致两种对于知识追求的心理原因:控制欲和炫耀欲。因为知识的控制一方面是通过炫耀来达到目的的,一方面是也是通过炫耀体现这种控制的,所以我们还是把炫耀欲当做是一种虽然不是更深层,但是更加普遍的追求知识的基础心理。对于控制欲与知识的关系,还是另辟专章吧~~~
我们的结论是:知识的炫耀性目的是追求知识的一种难以避免的驱力。但这不是否定这种驱力。相反,我们希望大家能重视这种驱力。仔细审视历史上这种炫耀性目的作为一种推动力对人类思想发展产生了多大的推动作用。我们甚至可以揣测一下,柏拉图、苏格拉底为了在希腊公民面前风风光光地展现一个无敌智者的风貌,需要深刻思考许多问题,而这些思考又有多少成为了西方文化的宝贵源泉?而在现代科技发展中,科学家们的相互竞争又推动了多少的科学进步呢?知识的炫耀性的作用,还是一个值得知识社会学进行深刻研究的题目。
最后,检讨一下,或许是炫耀性的趋势,我可能是故意把本文的题目取得那么专业化、那么拗口、那么生僻,让人不知所云。呵呵,当然,我还是在尽量摆脱炫耀性对我的左右。因为如果我能摆脱炫耀性,岂不是说明我更牛?呵呵呵~~~所以说,谁都逃不出炫耀的目的。

